第十一章 幼崽伊莎贝拉

尽管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是这地方还是让商人巴洛不寒而栗。

透进口罩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在道路的两边,到处都是蠕动的、饥饿的生物在粘稠的泥土中爬行、涌动,鳞爪兽、巨型蜘蛛、蠕虫与复生亡灵,无数双明处与暗处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的商队,大部分显然饱含恶意与食欲。就在几分钟前巴洛甚至与一只座狼打了个照面,那畜生饥渴的瞪视几乎让他尿了裤子。

但是它们不敢太靠近这条路,或者说,勉强能算上道路的这一片土地。也许是因为畏惧,也许是这条路上施了什么魔法;也许是因为它们被“训练”或者“教导”成知道要远离这条供“人“行走的道路。因为这条路是萨法玛莎人开辟的,专门提供给希望与她们建立友好关系的外来者,尤其是商人。如果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敢妨碍这个目的,萨法玛莎人就会非常生气;萨法玛莎人发起怒来,闯祸的家伙就可能会失去他这辈子再犯这个错误的能力。

这条路并不是给萨法玛莎人自己走的,狼人、蜥蜴人、死灵法师与孢子人并不需要平整结实的路面就能在沼泽中行走自如。泥泞的路面、瘴气与各式各样恐怖的野生生物是萨法玛莎的第一道屏障,在沼泽战争中,这些东西给试图攻陷萨法玛莎的帝国军队造成的不小的麻烦,但是问题在于,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所谓的屏障会无差别的杀死所有实力不济的来客,不管他们的来意如何。所以这条“友好通道“被开辟。初次进入沼泽的人想找到这条路并不困难,只需要跟着她们留下的信标走就可以了,进入这条“大路“,就能有效的降低遭遇复生者、巨蟒或者其他危险的沼泽生物的概率,这也是巴洛敢仅仅带着一名保镖就深入蜥蜴沼泽的原因,如果不是担心自己来往返伊兰雅的路上被欺软怕硬的盗匪拦截,大胡子商人甚至连这一名保镖都不想带。

在日蚀之女的保护下,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的商队,退一步讲,若是什么东西能突破萨法玛莎人的暗中保护,或者萨法玛莎人本身要对自己不利,那多几名少几名保镖也是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的。可能在“安全通道“上威胁最大的东西,就是来自伊兰雅的同类了。

总有伊兰雅的雇佣兵或者赏金猎人受命来此骚扰或进行军事侦查,在顺着路标来到大路上后对野兽的退缩沾沾自喜,把萨法玛莎人当成白痴,完全没考虑到原住民修建这条路的用意。他们不怀好意,却踏上为了友好交流设置的行道,这就代表他们把自己遭遇原住民巡逻队的可能性提高了一个数量级,还有什么野兽或者怪物比怒气冲冲的萨法玛莎人本身更危险吗?

他们能威胁到的唯一东西就是势单力薄的人类商人,尽管破坏贸易者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是被“破坏“的那一方也强不到哪去,所以巴德最害怕的就是在日蚀之女不在场的情况下,看见“自己人”的队伍.直到蝮蛇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商人巴洛才松了一口气。

灾裔的城市大门由黑色与褐色的原木与动物的骨骼组成,看起来腐朽又破旧,还在上面爬满了带有尖刺的藤蔓,在正常人类伸手可以够到的高度有着一对生满红锈的门环,它的上方用通用语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大字----敲门。大胡子伸出一只手,扳动门环撞了一下大门。破旧的大门向里打开了,让人诧异的是,尽管空间十分宽广,但是里面除了三堵墙外,什么都没有。

巴洛见怪不怪的把背着货物的矮脚马牵进了门内,他的保镖也照做,他们走到中间墙壁的尽头,门猛地向内一闭,让一行人陷入了黑暗之中。接着随着一阵闪光,他们一瞬间出现在了一座小城内,面前正对着两只狼人,巴洛几乎都能闻到大的那一只喷到自己脸上的热气。

提到狼人,有人会想到状如直立的巨狼的类人生物,除了全身茂密的毛发不穿任何衣物;平时是人类,一旦月圆就会变身成为丧失理智的怪物大开杀戒,也许有些地方的狼人是这样的,但是萨法玛莎的狼人有些不太符合这些想象:

一只身高接近两米--身体如同直立巨狼般佝偻而干瘦,与传说不同的是,它不但穿戴有整齐的暗色盔甲,腰间挂着斧子与弯刀,背上背有一个掷矛筒,藤蔓编成的细桶中装满了尖锐而细长、由骨骼和植物制成的长矛,它的眼睛也清澈透明,丝毫没有丧失理智的迹象,而且它狼一般的头颅上在正常的耳朵上方又长了一对较小的耳朵;另一只看起来就像头顶上长着狼耳朵的人类女性,不过巴洛已经知道她和她左边的朋友是一个品种,区别就在于有些狼人对于狼形态比较惬意,有些狼人则偏爱在非战斗环境下保持人形,这就是仅有的差别。小狼人的身上的装备与大家伙相仿,不过她没有掷矛筒,而是在身上的皮带上插满了小型飞斧。

这些独特的四只耳朵的狼人学名叫“辛达厄姆”。是亡灵和怪物聚集地萨法玛莎的独特产物,所有的辛达厄姆都是由日蚀之女转化而来的,比起普通狼人,这种狼人能够更加自如的控制变身,同时更强壮、更迅捷、也更凶残。

“早啊,巴洛,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小型狼人开口说道,她说的是通用语,字正腔圆、发音准确,带有女性声音特有的清脆:“可是有人找你麻烦?”

“一点小问题而已。。。。最近的盘查变严了,风头也紧,干完这票我可能就要歇上一段时间了。”

问话者理解的点点头:“自己的命肯定比钱重要,我们理解。”大型狼人低头嗅了嗅战战兢兢的人类,低吼了几声,大胡子商人不禁有些头痛:尽管他知道这些狼人没有什么恶意,但是他实在没法从那狼嚎一般的是声音中分辨她们要表达什么意思。

好在人形的女性替他解围:“露娜说阿比盖尔老大现在在中央广场看货,你要是急着走最好快点去。”她耸耸肩:“我也觉得你不像希望在这里久呆的样子。”

露娜龇了龇牙,做出一个好像是笑、但是效果可以吓死人类小孩的表情。

人类商人落荒而逃。

一路上遇到的奇形怪状生物可不少,高大的蜥蜴人武士和辛达厄姆;赤身裸体、浑身绘满血色纹身的灾裔萨满;说不清品种的黑鳞巨蛇懒洋洋的从他的脚边爬过;还有一个穿得像人类学者一样的矮个子女性,看起来似乎是人类,但是看她跟一只巨型装甲狼人共骑一只石化牛就能看出来,这也是一个日蚀之女。大胡子巴洛已经习惯了,这些生物可能看上去有些吓人,但是只要他不主动表现出攻击性,蝮蛇城就可以保证他安然无恙。萨法玛莎人很少故意惹事,巴洛与她们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一次都没有见过她们主动挑起事端。

一只巨型蛇龙骨架位于广场的中心位置,这只庞大的生物总长可能超过六十米,光是头颅就有一座房屋那么大,听说在萨法玛莎人到来之前,沼泽里的蜥蜴人把这种生物视作神灵一般崇拜。

但是现在,它被杀死了,骨架还被放在广场上像装饰品一样供人展览。

如果所有人在动手之前能看到这个东西,那大概有超过一半人就不用被拖上行刑台了。

集市沿蛇龙骨骼一百米的安全距离展开,当你迈入了蝮蛇城的市场后,你会吃惊的发现,在这里能看到的正常人类比在场的原住民还要多,讨价还价的熙熙攘攘让这里的恐怖气氛降低不少。

萨法玛莎人的价值观跟正常人区别很大,你觉得一文不值的东西,她们可能会觉得价值连城,反之亦然,如何通过她们的审美观来赚取差额,就是前往蝮蛇城的贸易者的首要问题。

打个比方说,植物的种子,五铜板一把的种子,在这里可能卖到一个金币,甚至更多,不过萨法玛莎人很少一次大量购买同样的种子,你卖给她们一次,下一次这种植物的种子就不值钱了。所以你得不断更新你的货物。不过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着那么多不同品种的植物,那么多种花朵、茶叶、与农作物,只要是新品种萨法玛莎人就来者不拒,在她们最终能够收集齐所有植物的种子之前,有多少金币可以赚啊?

菜谱也是萨法玛莎人喜欢的东西,不过价格就可能上下浮动很大,她们觉得好的菜谱可能值上十个金币,糟糕的菜谱可能连一个银币都不值,但是几份菜谱有多难带呢?就算被抓到了也有什么风险呢?

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投其所好很容易,但是有些东西萨法玛莎人见都没见过,或者她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需不需要,带这种货物就有点风险了: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一夜暴富,完全是看运气:奇怪的是,带这类货物的人是最多的。眼下就有人试图把军用十字弓卖给萨法玛莎人。

“看看这个,上好的精钢弩箭,复合强化弦,只需要把弩箭在这里上好,扣动扳机,就能干掉一头野牛!”卖十字弓的商人唾沫横飞的宣讲道,亲自示范扳紧弦、推入弩箭,早有助手推着一个木人箭靶入场演示,倒是吸引了一圈饶有兴趣的日蚀之女。

好死不死的是,这人不知道是太过紧张手滑了、还是怎么着,不小心准头对的有点偏,然后。。。。。。弩箭正对着一名高大、银发单马尾、棕色皮肤的女性飞去。

巴洛不禁闭上了眼睛,不是为那名女性,而是为那个射偏弩箭的倒霉鬼。

弩箭的呼啸声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终结它的不是惨叫与皮肉的撕裂声,而是一只长着爪子的手,把它牢牢攥住。再往前飞一寸,高大女性的眼球就会碎掉,但是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从旁边的狼人护卫的手上取下这只制作精良的弩箭,饶有趣味的看了看。

在她下命令之前,就是一片斧头和爪子“出鞘”的声音,闯祸的家伙在半秒内就和他的助手被按倒在了地上,还有不少灾裔法师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人群,已经进入警戒状态,空气中聚集的法术能量蓄势待发,如果这时候还有人敢轻举妄动,估计在完成完整的进攻动作之前就会被蒸发掉。

那个白痴攻击的是阿比盖尔--殇孽,蝮蛇城的统治者。

阿比盖尔看了看攻击者,再看了看这只弩箭,不由得吃吃笑笑,随手把精钢制作的箭折成了蛇形,好像这是用铁丝做的一样。“我相信这名客人不是故意的。”她说。

斧头和爪子被收了回来,狼人与死灵法师也后撤回原来的位置,卖十字弓的家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满脸都是冷汗,还没从惊魂未定的状态回过神来,阿比盖尔打量了他一下,确信这人已经不敢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于是自己开口道:“你说它的威力怎么样?能跟这个比吗?”

刚才接住弩箭的狼人护卫从背后取了一根掷矛,肌肉绷紧、出手,木质的假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穿透、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片,而细长的矛几乎整根没入了密实的土地里。

那个武器贩子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有些东西我们没有,并不代表我们需要它。死灵法师、辛达厄姆、蜥蜴人、孢子人、萨满和傀儡师,她们都用不到十字弩。”蝮蛇城的城主好脾气的说道,她的一个死灵法师部下耸耸肩:“我们可以把这东西给复生军用啊。”

“复生军不是一般都带着自己的武器吗。”另一个辛达厄姆说:“犯得着要专门买吗?”

复生军就是被萨法玛莎人做成亡灵傀儡的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物。

“低等仆从军的武器又不是不可损坏的。”亡语者女士坚持己见:“备用武器有时候也是需要的。”

“好吧好吧。”蝮蛇城的城主示弱的举起一只手:“那就买一点玩玩吧。”她转向人类游商:“你这次购买货物和来这里的路费加起来是多少?”

那人嘟哝出了一个不大的数字。

“给他三倍的钱。”阿比盖尔-殇孽对自己的部下说,她的手下点点头,开始从钱袋里拿出金币,她再朝那个劫后余生的家伙说:“希望你下次能带点更有用的东西过来。”

等到闹剧的发起者千恩万谢的带着钱离开后,阿比盖尔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巴洛身上。

“啊,我们的朋友,带什么来了?”她心情不错的笑着说道。

马车里的货物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把小脑袋从一大块帷布下探了出来。

巴洛的业务并不是那么光彩,他是个奴隶贩子,而且是最低级的那一种。

这代表他只能买得起那些大奴隶贩子都不屑去收购的不值钱的奴隶,然后通过艰难的寻找买家赚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润,他甚至不得不吃住都跟自己买下的奴隶在一起,因为他承担不起任何一个奴隶意外死亡的损失。也许奴隶们对这个稍微仁慈些的主人抱有一丝感激之情,但是对他的生意来说没有任何帮助,他最后还是破产了,为了应付凶残的债主,他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传说中的生人禁地蜥蜴沼泽来碰碰运气。

他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转运的,因为他发现,这里的控制者很愿意用等重的黄金的价钱来交换他带到这里来的小女孩,如果那个小孩本身就是灾裔,价格还会更高。

这简直都不能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简直就是无本万利,你可知道现在的穷困地区,有多少穷人家养不起的女儿以低廉的难以想象的价格出售吗?至于灾裔小孩,父母简直恨不得倒贴钱把她们送走,因为一旦被教会发现,那可不仅仅是烧死变成“怪物”的女儿就能完事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整个家庭无休无止的调查、审查、侮辱与敲诈勒索,不脱一层皮别想摆脱干系,因此现在的家庭就算无意中发现自己家的女儿不对头,也绝不会不要命的去上报教会,而是托关系、找人想尽办法把她们送走——送到哪里去不重要,不要呆在这里就好了。

至于她们为什么想要这些小孩,大胡子商人心中有数:灾裔可没有生育能力,她们需要这些小女孩充当她们的后代,再怎么贵的价钱,总比自己人踏进伊兰雅冒风险强。

其他奴隶贩子就看不清这一点,灾裔只要别人不要的小孩,有些蠢货偏偏要从正经人家里拐骗小孩出来,以为根据萨法玛莎的名声,她们会喜欢这种做法——运气好的还有机会纠正自己的错误,把拐来的小孩送回去;运气不好的不是被拿去喂蜥蜴,就是被送到通灵学院当成课用教材。

巴洛爱钱,但是更爱自己的小命,他老老实实的听清雇主的全部要求,不敢有一点逾越,他让自己带来的奴隶吃饱穿暖,不敢让她们受一丝委屈。如果风头太紧,他宁可放自己一个长假,也绝不冒险交易。

这份谨慎让他成为与萨法玛莎人最信任的奴隶贩子之一。

只是这次的货物朋友和以前相比有点奇怪:她看见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尽管显得怯生生的,但是一点也不惊慌。

阿比盖尔动作轻柔的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小家伙身上因为长途的旅程显的脏兮兮的,但还挺精神。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曲金发、白皙的小脸、翡翠一样的绿眼睛,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想把这么一个可爱的小东西送走。

揭开披在她身上的一大块黑布,阿比盖尔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小家伙的肩头上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像血色的翅膀,但是凑近点看,你会发现那是一对细小稚嫩的红色骨骼——小家伙长着四只手,两只完全就是会活动的骨头架子。

女孩脸上闪过惊慌之色,看起来她也清楚自己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是哪里。不过这次面前的人没有露出厌恶之色或者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怜爱的抚摸着女孩的头:“可怜的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的脸扁了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伊,伊莎贝拉。”

“安琪拉,带着小伊莎贝拉去吃东西。”阿比盖尔把小女孩交给一名小型狼人,那名狼人的轮廓看上去比她的同类柔和不少,抱住小家伙哄了她几句就让她破涕为笑,“我忙完就去看你们。”安琪拉严肃的点点头,飞奔而去。

“至于你,”奴隶商人惊喜的看见蝮蛇城的城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以后里面装满了各式宝石:“我该付你多少?”